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宜昌大撤退:卢作孚与他指挥的“中国版敦刻尔克” 

北京日报  2018-01-23 11:33

临危受命

卢作孚,1893年出生于四川省合川县(今重庆市合川区)。幼年家境贫寒,全家仅靠父亲挑卖麻布维生,卢作孚小学毕业后便不得已辍学,但渴望知识又聪颖过人的他,不仅自学了数学、英语等,还先后编著了《应用数题新解》等多本教材。在自学过程中,卢作孚接触到孙中山的革命学说,深受影响。1910年,17岁的他加入了同盟会。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时,这个年轻的同盟会员和四川的广大群众和罢课学生一起,为革命奔走呼号。

可惜,辛亥革命并未取得最终的成功,已经被革命启蒙的卢作孚决定只身前往上海,寻求救国真理。沪上之行使他逐渐认识到,要使民众觉醒,就必须广开教育,“教育救国”的思想由此形成。为此,卢作孚在四川做过教师,当过记者,并在四川军阀杨森的邀请下,开展过建设“新川南”和筹建成都通俗教育馆的教育试验。没想到,两次教育试验都在红火一阵后,最终因军阀混战无疾而终。挫折再次改变了卢作孚的想法,“纷乱的政治无可凭依”,如果缺乏雄厚的经济支撑,仅凭军阀支持来进行社会改革太无保障。他的思想开始从“教育救国”向“实业救国”转变。

1925年,怀着实业救国的理想,卢作孚和朋友一起在重庆创办了民生实业股份有限公司。靠着乡亲、朋友、地方士绅的支持,东挪西凑到8000元资本后,他亲自去上海订购了一艘载重仅70.5吨的浅水铁壳小轮船,开始了民生公司的航运之路。凭借废除买办制、提升服务水平、禁止船工向旅客索要小费等措施,民生公司很快成为长江航运界的一颗新星。

上世纪20年代末30年代初的川江,外国船只横行,在外国轮船公司的排挤下,力量分散的中国轮船公司经营萧条,一个接一个地破产倒闭。面对这种局面,卢作孚深感中国轮船公司只有结束各自为政的现状,化零为整,联合起来才能与外国轮船公司竞争。为此,1931年起,卢作孚开始联合、合并长江上游的各家轮船公司。到抗战爆发前,民生公司已经将大部分外国轮船公司的势力挤出了川江,当时颇具实力的美国捷江公司甚至在与民生公司的竞争中倒闭了。拥有46只轮船的民生公司,成了长江上游的航运龙头。而这些轮船和被誉为“中国船王”的卢作孚,也成了1938年10月宜昌的难民和物资入川的希望。

46艘轮船中,能够在川江行驶的有22艘。亲历了宜昌大撤退的民生公司老员工晏天锡之子晏承华告诉记者:“民生公司的很多轮船都是为川江量身打造的,马力大吃水浅。那时很多轮船公司主要走长江中下游,他们的轮船为减少阻力,底部结构是尖的,而民生公司走川江的船底部是平的,这种船吃水比较浅,加上大马力,才能在航道狭窄、滩多水急、暗礁林立的川江行驶。”

事实上,民生公司的这22艘船几乎是当时中国能够胜任川江运输的全部轮船,除此之外,只有两艘其他中国公司的轮船和几艘外国轮船。

然而,即便是这22艘轮船,也差点未能幸存。几个月前,为阻止敌舰沿长江西上进犯,国民党军政当局决定沉船阻敌,命令各轮船公司都把船开到武汉下游田家镇附近沉没,以封锁航道,民生公司也接到了命令。但卢作孚深知,能在长江上游航行的船不多,一旦予以凿沉,必将严重损害川江航运,战时的撤退工作及未来大后方的运输将无法进行。他坚决要求把民生这批能走川江的船保留下来。经过再三周旋,这批船最终保了下来。1938年8月,国民党军政当局选择用新造的钢筋水泥船沉入江底。

船保下来了,卢作孚肩上的担子却一点都没有减轻。早在这年1月,他已经被任命为交通部次长,主管战时水陆运输事务。卢作孚本身对做官并无兴趣,1926年四川军阀杨森许诺出每月500大洋的薪酬请他出任万县市政佐办,他丝毫不为所动。1937年抗战前夕,国民政府曾请他担任交通部次长,也被其婉拒。抗战全面爆发后,面对战时水陆交通运输的重任,熟悉长江航运的卢作孚这才接受了任命。

朱复胜告诉记者,广义的宜昌大撤退从1937年下半年就已开始,一直持续到宜昌沦陷前夕,人们听说最多的“40天大撤退”,只是这次撤退中最高峰的一段。卢作孚和他的民生公司,也早已开始了对战时大撤退的准备工作。

1937年夏天,卢作孚正准备赴欧洲考察,卢沟桥事变爆发,他当即放弃了去欧洲的打算,并电告民生公司全体职工:“民生公司应首先动员起来参加这场战争!”“一切工作迅速地转移到战争的轨道上来,以满足战时运输的紧迫需要!”

那时,卢作孚就意识到储备运输燃料、轮船配件的重要。他动员公司各地的机构和人员,从香港、广州和长江沿岸尽力采购,总共购得柴油4000多吨,各种五金钢材2000多吨。后来宜昌大撤退最紧张的40天中,所需的柴油几乎全都来自这些储备。

一边忙着储备运输,一边已开始抢运物资。1937年冬,民生公司调派“民元”等轮船,抢运在南京、芜湖等地的兵工器材到重庆。12月15日,民生公司与兵工署签订抢运汉口军工器材的合同,调派“民本”等6轮,担任汉宜段抢运;又调派“民主”等6轮,担任宜昌重庆段抢运,两个月时间抢运撤退物资12900余吨。

及至担任交通部次长,卢作孚更是迅速集中船只,召集兵工署、经济部、资源委员会以及各航运公司,研究抢运办法。而其中最艰难的一役,莫过于1938年10月开始的40天大撤退。

三段航行法

1938年10月23日,卢作孚飞抵宜昌。当他来到怀远路的民生宜昌分公司,看到的是混乱和拥塞。后来他在《一桩惨淡经营的事业——民生实业公司》一文中这样回忆:

全中国的兵工工业、航空工业、重工业、轻工业的生命,完全交付在这里了,遍街皆是人员,满地皆是器材,人心非常恐慌……各轮船公司从大门起,直到每一个办公室止,都塞满了交涉的人们。所有各公司办理运输的职员,都用全力办理交涉,没有时间去办运输了。管理运输的机关,责骂轮船公司,争运器材的人员,复相互责骂。

所谓“交涉”,是指托人、说情、拉关系,目的只有一个,希望能够早日买到船票。据朱复胜介绍,当时一些武装押运货物的军官气势汹汹,甚至有人掏出手枪威胁要船。时任经济部工矿调整处业务组组长的林继庸在上世纪80年代的访谈中也曾提到,为了杜绝各机关抢船,当时驻宜昌的鄂湘川黔边区绥靖公署甚至下令“凡抢船者予以就地枪决”,并且“杀数人示警”,还派了宪兵维持秩序。

如此混乱的秩序,无疑更加剧了运输效率的低下。面对乱局,卢作孚只对那些争吵不休的各单位负责人说了一句话:“请回去!所有的人都明天见!”接着,他赶往江边,查看沿江两岸遍地堆放着的设备和器材,登上各轮船检查舱位和轮机状况。随后,回到民生宜昌分公司,立即召集各轮船公司的负责人、各轮船的驾引人员和宜昌港内的技术人员彻夜开会,商讨办法。

一夜无眠后,卢作孚和工作人员酝酿出了一份紧急运输计划。10月24日早上,他首先向大家表示,有把握在40天内把拥塞在宜昌的物资和人员运完,但要求各单位必须服从命令听指挥。此话一出,会场上的人都热烈狂呼,有人甚至激动得流泪。

卢作孚紧接着说,他本人亲自掌控运输计划,分配各个交运单位的运输吨位。各单位根据分到的吨位,将自己的设备器材分出轻重缓急,重要的器材,配合成套,首先启运,不重要的另行安排,实在来不及运走的甚至准备放弃。至于什么单位的人员、物资何时由何轮船运输,全部由卢作孚亲自分配。他还特别强调,各单位人员、物资的运转顺序一旦排定,必须坚决执行,绝不允许提前加塞,否则挪后装运。

不过,只是强调运输秩序,40天内还是无法完成如此之大的运输量,卢作孚计划中最关键的法宝是“三段航行”。这个办法并非一时兴起,而是来源于民生公司1937年初的创新。

朱复胜介绍说,1937年初,长江上游遇到了数十年来不曾有过的江水大落,水位过低,以致中外轮船公司都不得不停航,民生公司行驶川江的船最多,若停航几个月,受到的影响将尤其严重。与此同时,1936年刚刚遭遇一次大旱灾的四川,也急需省外粮食的救济。

为此,卢作孚与民生公司的技术人员反复研究,并组织一个驾驶考察团前往三峡各险滩进行实地考察,最终研究出了三段航行法——将宜昌与重庆间的航线分成三段:宜昌至庙河为第一段,这段河道狭窄,必须用小船行驶,就调120英尺以下的“民福”等轮行驶;庙河至万县为第二段,险滩甚多,所以派马力强大的“民主”等轮行驶;万县至重庆为第三段,此段浅滩最多,就安排吃水相对更浅的轮船。如此,每一艘船无法独立完成的宜渝航道,便可以采用不同船只接力航行的方式完成,虽然运输成本高了,但总算使枯水期的交通不致中断。

如今,卢作孚就将三段航行的经验,灵活地用在了宜昌大撤退的计划中。他演示了自己的计划:从宜昌到重庆,上水航行需要4天,下水航行需要2天,加上装货卸货,来回一趟至少要一周。为了加速宜昌的人员和物资撤离,可将宜昌与重庆的航道进行分段,最重要和最不易装卸的笨重设备由宜昌直接运到重庆;次要的、较轻的设备就缩短一半航程,运到万县就卸下,交由其他轮船转运;更轻、更不紧要的物资,则再缩短航程,只运到奉节、巫山或巴东,甚至只运进三峡即卸下,留待以后再转运。

“这样一来,宜渝航程一下子就缩短了一半甚至一多半,航程最短的船只甚至可以做到朝发夕至,这就大大加快了宜昌的船只周转。而运离宜昌的人员和物资,只要进入三峡大门,有了高山峡谷为屏障,也就相对安全了。”朱复胜说,最初一些单位和人员并不理解三段航行,但后来亲眼看到船只周转速度加快,都对这个计划越来越信服。

就这样,乱哄哄的宜昌码头,终于逐渐恢复了秩序。战时运输最紧张的40天,正式拉开了帷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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