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宜昌大撤退:卢作孚与他指挥的“中国版敦刻尔克” 

北京日报  2018-01-23 11:33

最紧张的40天

10月24日早上,第一艘满载人员和物资的轮船缓缓驶出了宜昌港。船上有急需抢运的物资,还有几百名无家可归的难童——他们由战时儿童保育会在各地收容后,辗转来到宜昌。卢作孚亲自护送这些难童上船后,随着轮船的汽笛声响起,孩子们趴在栏杆上放声高歌,挥手向岸上的人群告别。

紧张有序的抢运,伴随着稚嫩的歌声开始了。从这天起,包括民生公司的22只船在内的24艘轮船开始不停地往返于宜昌与长江上游各港口之间,民生公司的员工几乎全天候地投入了这场战斗。

今天的长江上游,高峡出平湖,早已成为千里通衢,进出三峡的轮船昼夜不息。八十年前,“川江不夜航”却是所有船只奉行的金科玉律,民生公司的船也不例外。但夜晚的时间也不能闲着,卢作孚要求各船利用夜间装卸,白天则尽量加快航行。

于是,繁忙的宜昌码头,每天早上总有六七艘船开出,船上的货物,早在前一天夜里已经装载完毕。每天下午至傍晚,总有五六艘船从上游开回,紧接着,便是夜幕中争分夺秒地装货。1938年在民生宜昌公司任主管会计的王廷琳曾回忆,夜里照明没有电灯,就用煤气灯,工人们彻夜赶工,煤气灯的需求量太大,就连宜昌专门供应煤气灯的公司都供应不上了。

对于这段抢运,卢作孚也曾有过生动的描述:

当轮船刚要抵码头的时候,仓口盖子早已揭开,窗门早已拉开,起重机的长臂早已举起,两岸的器材早已装在驳船上了,拖头已靠近驳船,轮船刚抛了锚,驳船即已被拖到轮船边,开始紧张地装货。两岸照耀着下货的灯光,船上照耀着装货的灯光,彻夜映在江上。岸上数人或数十人一队,抬着沉重的机器,不断地歌唱。拖头往来的汽笛,不断地鸣叫。轮船上起重机的牙齿,不断地呼号。所有这些,配合成了一支极其悲壮的交响曲,写出了动员起来的中国人反抗敌人的力量。

朱复胜介绍说,旧时宜昌港水浅沙多,轮船都不能贴岸停靠,只能在江心抛锚,客货上下轮船则要依靠小木船或驳船转送,俗称“递漂”。卢作孚回忆中的“驳船”,就是将物资从岸边运送到江心轮船上的转送工具。为了充分利用每一分钟,他要求准备运载的器材必须在轮船抵达前一个小时装到驳船上,以便于轮船到港就能迅速装货;若提前一个小时没准备好,哪怕只差几十吨,也不装这批器材,而先装其他机关已备好的东西。

此外,卢作孚还通过改进机械和通讯设备,加快运输效率。比如,民生公司轮船上的起重吊杆最大负载量原来只有17吨,而西迁的设备中有的重达30吨。他就带领职工们一起加班加点,终于设计出了负载30余吨的吊杆,安装在“民乐”轮上,专门起吊重型机器。又如,民生公司的轮船中原本只有10艘安装有无线电台,没有电台的轮船只能依靠旗语、灯语及鸣笛等传统方式与其他轮船及各码头联络。为了适应抢运的紧急需要,卢作孚提出在轮船和川江沿岸的各码头、港口增设无线电台。当时重庆市场上买不到电台,他就鼓励职工自行研制,最后成功地增加了十余台电台,大大增加了调度指挥和抢运的效率。

物资运输有条不紊,对于亟待入川的人流,卢作孚也有应急措施。民生公司制订的《非常时期客运救济办法》规定,所有旅客一律按照抵达宜昌的先后顺序登记,依次购票上船;将所有舱位全都改成座票,平日可以睡1人的铺位,改成座票后就可以坐5人,大大增加了客运量;对于公教人员实行半价优惠,对于孤儿难童则完全免费。

大撤退的日日夜夜,卢作孚始终在一线亲自指挥。他的次子卢国纪在《我的父亲卢作孚》一书中这样回忆:“他的指挥中心设在怀远路民生公司宜昌分公司的二楼上,在这里,收发报机一天24小时响个不停;从上游各港口和各轮船发来的电讯日夜不断……他对长江上游全线的运输情况了如指掌,他知道每一小时有多少吨物资正在被运走和什么船在运它们,知道每一只船什么时候航行在什么地方,知道哪一些物资正在哪一个港口卸货,知道哪一些单位的物资正在装上驳船……”

但卢作孚不只是整体指挥和调度,他还喜欢在深夜时分去江边码头和船上检查货物装运情况。周仁贵记得,卢作孚经常穿着粗布衣服去装运现场,“遇到困难问题,立即就地解决,装卸工人、船员看见卢先生不辞辛苦,深夜到河下关心他们工作,深受感动,干劲倍增……”因为穿着太过朴素,有一次,一位报关行的工作人员不认识卢作孚,在他面前指手画脚,没有礼貌,卢作孚也只是一笑置之,毫不计较。

如此苦战40天后,1938年12月初,当江水水位低落时,曾经混乱不堪的宜昌城已经安静了许多,拥塞在宜昌的3万多名待运人员早已运完,九万多吨器材也运走了三分之二。又过了20天,剩余的三分之一器材也消失了,卢作孚回忆:“原来南北两岸各码头遍地堆满器材……不知到哪里去了,两岸萧条,仅有若干零碎废铁抛在地面了。”

宜昌大撤退中最紧张的一幕终于结束了。事后统计发现,10月24日至12月初的运输量,竟相当于民生公司1936年全年的运量。

“努力去做一员战士”

最紧张的40天抢运完成后,宜昌的撤退仍在继续。事实上,直到宜昌失守,民生公司的员工还在冒着日军的炮火维持前线与后方的交通生命线。

1939年9月,日寇兵分三路进犯长沙,湘桂局势告急。湘桂兵工厂的第1厂、第2厂、第41厂共计3万吨器材以及兵工署的2000吨机材紧急运到宜昌,由民生公司派船抢运入川。1940年上半年,民生公司又从宜昌抢运了1.6万吨器材到大后方。

这一年6月,宜昌失守,但在接近日军阵地的平善坝、南沱、三斗坪一带,还有一部分兵工器材尚未来得及运走,其中的平善坝距离宜昌城仅20多公里。这时,卢作孚亲自率船前往平善坝抢运物资,每天傍晚开去,连夜装船,待天刚蒙蒙亮就开走。不久,终于把这一带的2.48万吨兵工器材抢运到了安全地带。

卢作孚用行动践行了抗战爆发时他对公司职工说的话:“我们虽然不能到前方去执干戈以卫社稷,拿起武器打敌人,当尽本身职责,努力去做一员战士,以增强抗战力量。”而在他的动员和影响下,民生公司的职工乃至川江沿岸的船工、纤夫,人人都成了宜昌大撤退乃至整个抗战时期的“战士”。

民生公司老员工晏天锡就是这样一名“战士”。他的儿子晏承华告诉记者,父亲常年跑川江航线,1938年日军开始轰炸宜昌时,母亲带着家人住在重庆,她一直希望父亲不要再从事这么危险的船上工作,每次到码头送父亲上船,总担心这是不是就是最后一次见面。父亲却从来没有放弃,一次次死里逃生中,他甚至已经习惯了炸弹的声音。

1943年,晏天锡所在的“民俭”轮到宜昌前线抢运伤兵和物资,航行至三斗坪太平梁时,突然遭到日机的轰炸,一时全船震动,弹片横飞。正在轮船底层负责大轮机的晏天锡看不到外面的情况,只听到了轰炸声,但他的第一反应是轮机负责全船的动力,一定不能出问题,就一直在船舱内忙碌,确保轮机的油门、温度合适,直到一位同事匆匆跑来叫他逃命,他才停止工作。跑出舱一看,才发现凭借最后的动力勉强靠岸的“民俭”轮马上就要沉了。谈起往事,晏承华至今唏嘘不已:“太险了,父亲不会游泳,又在船的底部工作,船一旦沉了,他肯定活不了……”

晏天锡幸运地死里逃生了,但并非所有的人都是幸运的。整个抗战期间,除了被敌机炸沉、炸伤的轮船外,民生公司共有116人牺牲,61人伤残。为战时交通付出生命的116人的名字,如今镌刻在大公桥码头的宜昌大撤退纪念雕塑上。在这份纪念雕塑英名录的末尾,还刻着一句话:以上是民生实业公司有记载的名单,还有其他公司员工和宜昌民众牺牲者无法记载,以此垂悼。

“无法记载”者,人数最多的就是同样忙碌在川江航道上的码头工人、木船船夫和纤夫。码头工人主要是装卸工,木船船夫和纤夫,则是宜昌大撤退期间另一支独特的运输队伍。

据朱复胜介绍,为增加运力,卢作孚曾紧急征集川江沿岸各县的2000余艘木船参加抢运,“大部分木船没有动力系统,主要靠帆和人工划桨前进,遇到险滩就得有纤夫拉纤才能过去。以一艘载重1.5吨的木船为例,至少需要船夫十余人,纤夫30人,那么2000余艘木船的船夫和纤夫得有几万人。”

当时主要负责民营厂矿西迁的林继庸,曾就木船与纤夫的艰难留下这样的记录:“木船编成各组上行,每组由四艘至七艘编成,沿途协助。遇滩时各船上之纤夫合力牵一船过滩,依次以及他船……百余二百个纤夫迎着锋利而寒冷的江风,汗流浃背,血向上沸,口嘘着热腾腾的气,同声嚷着成调不成调短促而苦痛的歌声,一行人众佝偻着,体向前倾,背高于顶,合力往前拉,半小时的挣扎,往往不能前进半尺。”而根据朱复胜的研究,不仅是纤夫,遇到险滩时,船上的乘客有时也得帮忙拉纤。他告诉记者,大撤退期间,剧作家曹禺随着南京的戏剧专科学校西迁,和一批师生一起乘坐三条大木船入川,船走不动时,曹禺也和纤夫们一起弯着腰拉纤,一边拉一边还给学生们鼓劲。

八十年过去了,那些冒着敌机轰炸的危险在川江艰难前进的船夫和纤夫,不曾留下一个名字,但这些无名“战士”们在宜昌大撤退中留下的功绩难以磨灭:木船在宜昌转运的轻件器材和设备,占了高峰时期抢运总量的三分之一,规模之大,前所未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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